為什麼讀經典?

「時間有摧毀一切的銳利牙齒。」
—— 西元前六世紀詩人 Simonides

《黑天鵝》一書的作者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引用希臘詩人這句話,來說明他的一個論點:離我們越遠的書籍,能存活的時間越長,因為他們已經承受了時間無情的考驗,而仍然存活下來。「如果一本書已經印行四十年,我可以預期它會再印行四十年,而如果它能再活十年,那麼我可以預期它會再印行五十年。」

塔雷伯的計算方法很簡單,每過一年,只要這本書還沒有滅絕,額外的預期壽命就會增加。很多書我們會一讀再讀,雖然不會從中世紀的教科書去學物理或生物學,但是仍然會讀荷馬、柏拉圖,或是莎士比亞,「如果不懂菲迪亞斯、米開朗基羅,我們就沒法談雕刻了。」

按照他的說法,我們所讀的大部分書即將在未來的一、兩年內就將不再流行,猶如昨日黃花,但是那些存在了超過幾百年、甚至一千年的經典,我們讀了多少?

我們有很多理由來辯解為何如此少讀經典,義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在《為什麼讀經典》裡替我們說了:「為什麼讀經典,而不是讀那些使我們對自己的時代有更深了解的作品? 我們哪裡有時間和閒情去讀經典?我們已被各類印刷品的洪水淹沒了。」

眼下的各種挑戰與問題更真實,而現在鋪天蓋地而來的還有 Facebook 的貼文、Instagram 的照片、YouTube 的影片,無數更切身的資訊,讓我們死盯著手機螢幕都來不及看!誰能說今天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從手機攝取吞入的資訊總量,少於啟蒙時代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呢。

被爆炸的資訊量與即時事件占滿,腦袋再沒有記憶體空間,即使經典值得人類再讀一千年,也排不上這裡禮拜我的 agenda。

但如果讀經典不是一個工作,不是一個待辦事項呢?

而是像與女朋友男朋友約會,或是聽演唱會,無論如何排除萬難也要赴約呢?

沒有比卡爾維諾說的更直白的了:「出於職責或敬意讀經典作品是沒用的,我們只應該僅僅因為喜愛而讀。」阿根廷詩人波赫士的想法也類似:「我們只應該閱讀我們愛讀的,讀書應該是一種幸福。」

不但該讀自己愛讀的書,並且應該多讀原典。波赫士在阿根廷一次演講裡說:「也許讀原典一時理解不了,但總能從中得到享受,總能聽到某個人的聲音,」「作者最重要之處是他的語調,一本書最重要之處是作者的聲音,打動我們的是這個聲音。」

從經典之中我們所能聽到的,不僅是經典本身的話語,波赫士在同一個演講裡說,流傳下來的經典,已經不是原來誕生時候的初生模樣了,「哈姆雷特不完全是莎士比亞十七世紀寫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已經是柯立芝、歌德、布拉德里筆下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新生了,堂吉訶德也一樣。」

我們無法不想到《詩經》,孔子讀過、解釋過、編纂過的《詩經》,已經與原來的《詩經》不一樣了。我們讀詩的時候,永遠不會忘記他對〈關雎〉的評語:「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與讀去年出版的書有點不一樣,讀經典的時候,我們是與無數先哲一起翻開書的扉頁,一起讀這些書,一句一句,不僅聽到作者的聲音,也聽到了這些尊貴讀者的聲音,他們在我們之前,朗誦、吟唱、思考、詮釋、欣賞、擷取、保存,使經典成為我們今天讀到的樣子,一首宏偉的交響曲。

經典不只於經典本身,波赫士說「如果我們閱讀一本古籍,那麼就彷彿經歷了從著書之日起到今天的時間。」卡爾維諾說出另一個意思:「經典幫助我們理解我們是誰,和我們所到達的位置。」

是的,每個人,每個文化都珍惜自己的經典,因為我們總覺得,經歷了時間的沖刷與浸蝕保存下來的經典,代表了最好的自己,至少是自己最珍貴的那個部分。

法蘭西學院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不論在任何地方,總有許多人做著傳承文化與知識的工作,未曾中斷,從過去的經驗與智慧汲取教訓。而且除了非常專精、細分領域的學術研究之外,許多學者以大眾為對象,讓一般人可以接觸到這些表面上看起來不易親近的經典。

我所知道的巴黎「法蘭西學院」(Collège de France) 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從我的恩師譚家哲先生那裡,我第一次聽說了這個機構,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與米歇爾傅柯 (Michel Foucault) 生前就是在這裡講課。我到巴黎之後更加瞭解法蘭西學院,與一般學術機構迥然不同,這裡的講堂是對公眾開放的,而且絕大部分討論的主題是尚在發展中的研究,傅柯受聘為「思想體系史」講師時,連講座本身都是為他量身新創的。在他之前,法國的一流學者包括哲學家柏格森、音樂家布列茲、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歷史學家布勞岱爾、社會學家布赫迪、文明史學家杜梅茲、希臘學家維赫儂、文學家梵樂希,都在此講過課,幾乎每一位都可以列進學術名人堂。有的講師在學院講課十幾年,隨著課程進展,同時發展或精煉研究的主題。

最近法國停課,法蘭西學院也不得不暫停大課堂講演,我這才發現,為了讓學習持續,他們把過去十年在學院上過的一萬堂課 (11148堂) 放到網上,現在全世界任何人打開電腦、連上網,都可以猶如坐在巴黎法蘭西學院裡的講堂,盡情吸收這些學者窮其畢生研究的成果,他們講授的課程與研討會,除了文學、哲學、數學、物理學、化學、社會科學這些學科外,還包括所有重要的文明研究: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古地中海、近東、聖經時代、阿拉伯、中國、日本、中亞、拜占庭等等。

我上去聽了幾堂課,一面聽,感覺又回到了索邦前面廣場的咖啡座,鄰座正為一個哲學問題爭論不休的午後。

【經典系列】

《烘焙家》是很小的線上課平台,無法與十六世紀創立的法國文化制度相提並論,但是我們也想嘗試做這件事,我們希望即使是普通人,不需要到國內外頂尖大學,也有機會接觸世界上最傑出的學術研究成果,體驗人類發展的文明精華。

這個方向落實為我們的新課程系列:【經典系列】。我們的做法是,把文明的重要經典放在今天世界的脈絡里,重讀一遍。

為了避免誤解:【經典系列】絕非出於一種思古之幽情回來讀古典的經典,不是出於鄉愁想追懷文明的源頭,看看那些穿著古裝的詩人,如何走路如何起居如何說話,把自己當作穿越劇的主角,帶著現代人的眼鏡回到過去。

我們也不想做考古學家,想重構古代社會的樣貌;當然更不是粗暴地把我們的價值觀與審美觀,強加在古人身上,美其名為經典的普及化,其實是通俗化、低俗化。

我們所期待於【經典系列】的,是一個能啓發現代人的心靈,激起現代人共鳴,帶給這個世界新的光亮的課程,照亮來路,在一個已經開始呈現分崩離析之兆的時代,喚醒深藏在我們內心的文明種籽。

我們要找的老師,不但不能比過去兩年大師班的老師差,還要更好。因為【經典系列】老師們的工作不僅是分享職業技能與知識,還要帶領我們穿越時代與文明的隔閡,掌握對我們的存在至關重要的「知識」。我把知識這兩字打上括號,因為知識兩字不見得能涵蓋我們期待他們帶給我們的。

這樣的課程系列有可能成真嗎?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竟然做出了【經典系列】的第一門課,完全符合了我們的預期,甚至比預期更好。這門課是《詩經的真實》

《詩經》是中國文明最早的詩歌集,一般認為其中收錄的詩歌是西元前十一世紀至前六世紀五百年間的作品,這個說法雖然不是定論,但從《詩經》文字之古,真正的著成時間也當相去不遠。

西元前十一世紀,周王朝剛剛建立,一個新時代開始。前一個世紀在希臘,特洛伊戰爭才打完,描繪這場戰爭的荷馬史詩,要到西元前二、三世紀才真正完成,而希臘最早整理神話學系譜的經典《工作與日子》,則要等到西元前六世紀才出現。

《詩經》的生命

如果《詩經》出現的時間,與荷馬史詩、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日子》約莫相同,但是他們在今天的命運卻天差地別。

英雄的鬥爭,神祇的系譜,凡人向奧林匹斯山挑戰,種種希臘的性格典型與敘事結構,仍然不斷出現在我們的小說、戲劇、電影、漫畫、藝術、以及我們的生活想像里。希臘原典也翻譯為不同語言,廣為流傳,今天絕非只有皓首窮經的學者讀《伊利亞德》與《奧德賽》。這樣英雄式的性格典型與價值取向,甚至也被現在的人拿來套用在標榜中國文明特色的戲劇和各種舞台上。

相反的,《詩經》對我們而言極為遙遠、陌生。《詩經》被推到學院裡,修習中國古典文學的學生也許有機會讀個幾首,但《詩經》的敘事、教誨、所開展的文化幅度,反而好像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文明的事,比愛琴海上的故事遙遠得多。

不知從何時開始,《詩經》與列入保護的原始森林一樣,最好的情況是,當我們想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的時候,才會想到她的存在。不過實情也許是,我們根本完全遺忘了《詩經》的存在,我們甚至不知道到地球的哪裡可以找到這片森林。

最奇怪的事情是,以荷馬史詩而言,今天除了少數學者可以讀古希臘文《奧德賽》《伊利亞德》,絕大部分都是讀現代英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甚至中文翻譯,從現代語言的翻譯裡,不可能再讀到古希臘文的韻腳與詩意。但是相反的,我們不需要翻譯《詩經》,在有些情況下,只需註解幫助明白詩文的意思即可,完全可以讀《詩經》的原文,完全可以領略詩句之優美與含意!

然而,用二十一世紀的人可以理解的文字寫成的美麗詩篇,卻仍然被我們推到遺忘的邊緣。

《詩經》所收集的 305 篇詩歌,絕大部分作品刻意抹去作者,但都不減文字純美,很多人甚至會用「抒情」來形容其中很多詩篇。雖然可以分類為風、雅、頌,但型態各異,討論的主題極為廣泛,從廟堂之上的祭祀,到民間的歌詠,僅國風就橫跨十五國。

正因為如此,從古到今,《詩經》的詮釋千百種,注釋汗牛充棟,而且學派紛雜,解說各異,莫衷一是。不少學者落入考據的迷宮,繁瑣纏繞,外人望之生畏,不得不把《詩經》留給學術高牆之內。

近代以來,人類學、考古學方法勃興,《詩經》成為研究的「古代材料」,把《詩經》看作去古未遠的民間詩歌,表現了原始宗教、原始信仰的原型,但詩的內涵反被遺忘。雖然研究領域從文學院擴展到博物館、社會科學院,投入的學者越來越多,但讀的人卻越來越少。從《詩經》引發的社會史、政治史、婦女史、文化史的題目越讓人興奮,但相信《詩經》可以實質教我們什麼的人就越少。

另一個極端則把《詩經》當成素樸情感洋溢的文學表現,特別是某幾首婚戀詩、情愛詩,因為主題通俗,容易共鳴,因此廣為流傳。但正因為將它們定位為素樸作品,詩中呈現的情感層次也就顯得有限,甚至只有天真的趣味。

我猜想,不論是這兩個極端中的哪一個,都無法使閱讀《詩經》更有趣味,更與我們相關,讓我們學到更多東西。而我確定的是,一本書如果喪失了對一般讀書人的吸引力,無法成為人們喜愛的、一讀再讀的經典,那麼塔雷伯的算術不論有多少統計上的說服力,都不見得能保證《詩經》再繼續存在兩千年。

傳說中,亞歷山大大帝枕頭底下總放了兩樣東西,一把寶劍,一本《伊利亞德》。這個說法不論是真是假,讀者的珍惜,永遠是經典的生命。

重讀詩經

一直到國立清華大學的簡良如老師,用《詩經的真實》這門課證明,我們的詩人所提出來的獨特觀點,無可取代,而且放在今天的世界更顯珍貴。

《詩經的真實》整門課共八堂,總時長超過 150 分鐘,課件卻有四萬余字,是我們迄今為止所有課程裡課件規模最宏大的,全部只圍繞〈周南.關雎〉一首詩。簡良如在這門課裡,調動深厚的古典知識,極其精微地理解《詩經》,分享給我們她所認識到的《詩經》的偉大,可以從《詩經》的學習。

簡良如對文本的閱讀極盡幽微,發其深藏的寓意,一字一句,反覆推敲,必求意思與詩人心靈的極致。她不認為《詩經》選擇的文字、譬喻、自然形象、心情描繪,是毫不在意信手拈來。相反的,表面看起來至為樸素美麗的詩句,其實都來自一個極為柔軟寬大的胸懷,而整首詩的佈局,正在一步一步揭露這個離我們甚遠,但是完全可以為我們所理解的心靈。

一講迭代一講,驚濤駭浪不比戲劇故事更少張力,從對美善的愛慕與追求開始,到最後活出友之樂之的生命,一層更上一層,簡良如在課程裡抽絲剝繭,最後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古文明的第一個高峰。

我們不得不驚訝,這個高峰來得如此之早。

同時慨嘆的是,我們早已看不見這個高峰。

我從簡良如的《詩經的真實》了解到一件事,就是經典與我們的關係並非單向的,我們從來不是被動的接受經典。經典對我們說了什麼,但我們也對經典說了些什麼,經典影響了我們,我們也在影響著經典。從三千篇到三百篇,我們可以相信我們閱讀的孔子的《詩經》,不論在結構、讀法、含義、甚至氣息,已經遠遠不同了。每一代讀者都增添了、刪改了、形塑了、變化了《詩經》,正如《詩經》改變了一代一代的我們。

容我再回到阿根廷詩人波赫士,他研究了古希伯來的喀巴拉神秘哲學,他得到一個結論,「很多書不是為了讓人理解,而是為了讓人詮釋,是為了激勵讀者去繼續思考的。」

經典之所以有長遠的生命,難道不是因為過去有很多人,未來還有很多人,會繼續閱讀、思考、詮釋這些書,而我們如何讀,誰說不會成為《詩經》生命的一部分?

我希望《詩經的真實》能讓大家開始以不同的方式來思考《詩經》,並且開始喜歡《詩經》、享受讀《詩經》的樂趣,讓這些美麗絕倫的詩,因為加上了我們的驚嘆、喜愛、閱讀、聲音,與念念不忘,可以再流傳下去好多年。

《烘焙家》線上學院

《烘焙家》可說最早投入咖啡線上課的開發,目前已經有涵蓋全領域的課程,不論烘焙、沖煮、義式濃縮、拉花、杯測、愛樂壓、咖啡調酒、咖啡農場、處理法、咖啡品種,邀請了世界一流咖啡師來授課。這些課程偏向技術的傳授、知識的分享,我們不遠千里向國外導師求索珍貴的經驗,錄製了超過二十集以上的【大師班】,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

《詩經的真實》線上課